第七章 做饭

时间:2026-09-08 17:38:10 优秀范文

说起我做饭这件事,历史可就长了。

我在白沙村小学读三年级那会儿,村里几乎没有出外打工的,大人们都在家守着几亩地过日子。那是个物质极匮乏的年代,但每家每户都过得乐乐呵呵。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着一头猪一头牛——猪是给孩子攒学费的,牛是耕田的。

我家也不例外。但自从我爸和我爷爷分了家,日子就紧巴了。地里的收成勉强够吃,可遮风挡雨的老房子年久失修,一遇下雨天,屋里就跟过河似的。我爸咬咬牙,盖了一层的平房,为此欠了一屁股债,债主还放了高利贷。为了还钱,我爸去了县城的工地做泥瓦匠,只有收割的时候才回来——那个脚踩的齿轮收割机,我妈一个人实在搬不动。

我做饭,就是从那个年头开始的。说来也怪,完全不用专门学——烧火烧久了,看都看会了。

那时,我家只有在过年过节才打得着肉吃。平日里,地里长什么菜就吃什么菜,而菜地永远只产出清一色的蔬菜。炒蔬菜毫无技术含量——锅热了倒油,油热了下菜,菜热了加盐,齐活。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活儿,我也没少挨打。

记得有一年收割季,酷暑难耐,趁着月色割稻子最凉快。我爸妈天没亮就出门了,我妈只留下一句:“我们一到家就得吃饭。”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,继续裹着被子睡。

等他们说说笑笑回到家,太阳早已高高挂起。我把后门李子树下的几把凳子摆开当餐桌,端上一大盆炒好的茄子,又给他们斟好水酒。我爸我妈都有喝酒的习惯——尤其是我妈,她总说体内的血气全靠这几碗酒吊着;我爸不为什么,纯粹好这一口。

"这茄子怎么一点辣味都没有?"我爸夹了一筷子,开始质问。

"哦——忘放了。"我的嘴唇直颤,连坐凳子上都有些不稳。

"没有辣椒,这菜还能咽得下去吗?"我爸嗓门一下提了起来,我妈也在旁边帮腔。

"那……我拿回去加点辣椒。"我小声说,站起来伸手去端盆。

"别动!我自己去!"我爸喝住我,一把将我拦住。

我赶紧缩回手,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,腿肚子直发抖,心里念叨着佛菩萨保佑——千万别让他发现我炒茄子时,不小心甩了一滴鼻涕进去,不然这条腿可能保不住了。

后来,佛或许真是显灵了。加了辣椒的茄子,他吃得津津有味。只有我一个劲地扒白米饭,不敢碰那盘菜。

我爸的脾气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爆,但我好像并不怎么怕他。我时常跑到村中央那口池塘旁的大樟树下——那里乘凉的人络绎不绝。我在那些多嘴多舌的人面前,一遍遍大声喊我爸的绰号“二仔驼背”。围坐的人们笑得前仰后合,我也跟着笑,好像骂的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。后来这绰号像瘟疫一样在四里八乡扩散,每次有人这么喊他,他都只好满脸愧色地应着。现在想想,那时的我真是个不省心的浑小子。

到了镇上读初二那年,家里的债不但没还清,反而利滚利越滚越大。爸妈一合计,干脆举家搬到县城。到了县城,我妈在手套厂找到份活计,可日子过得却还不如乡下。起码乡下的房子宽敞得能跑,而城里的租金寸土寸金,为了省钱,我们一家四口挤在一间改造过的废弃猪圈里,吃喝拉撒全在一处。我只有周末回去睡两晚“猪圈味”,我妈他们却得天天泡在里面。躺在猪圈改的房间里,连做梦都是猪粪味儿,但别无他法。我只能在心里默默求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,让我们快点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

不过县城的住宿虽差,吃的却好多了,我们几乎天天能有肉上桌。城里的灶台全是液化气,省时省力,那时我妈一般也不让我掌勺了——她嫌我做饭不好吃,还耽误工夫,不如去厂里帮忙翻手套挣钱。所以一到寒暑假,手套厂就成了我唯一去处。

只有一次例外。我妈感冒发高烧,躺起不来,做饭这“天大”的事只能交给我。我爸下了工不能没饭吃——不吃饭就没力气拿泥刀,拿不动刀就没活干,没活就没钱,没钱就只有死路一条。所以那顿饭顺理成章地成了全家最大的事。

我看着灶台上那几节莲藕,犯了难。乡下没人种藕,我也从没烧过这东西,压根不知道它长在哪儿。既然长得像白萝卜,那就照着白萝卜的办法来——切成片,下锅炒熟。有什么难的?天下蔬菜,难道不都是一个套路?

屋里的光线昏暗,我爸饿得前胸贴后背地回来,但还是习惯性地先喝口酒。他夹了一筷子藕片送进嘴里,很快就传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——是沙子硌牙的声音。他夹起一片仔细端详,藕孔里全是泥浆,黑黢黢的。